【材访】蒋红斌：极简设计背后的“质觉”

工业设计是人类面对未来，思考其发展方向和价值取向最值得重视和探究的领域。

——蒋红斌

INTRODUCTION DESIGNER

蒋红斌

博士毕业于清华美院，后受聘为清华大学副教授。系“产品综合造型基础”国家优秀教学团队成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可持续发展十年计划”中国区“绿色之友”发起人成员。著有《设计事理学研究——中国古代设计文明考察与研究》。

长期以来，通过与联想、华为、华帝、科龙、万家乐等大中型企业协作，先后完成了几十项设计研究和设计规划等项目，积累了较多实践经验和研究方法。

INTERVIEW CONTENT

趣谈设计：舞蹈家、野麦、刨子

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短短一个钟

紧扣工业设计

“蒋挑一”展示了

他开阔思维的冰山一角

Q1

现在市面上手机的形态都较统一和单调，这正常吗？

产品所处的技术平台决定了其实体与非物质界面之间的比重。Smart风的核心，手机与人交流的接触面已经从硬体转化到以软体为核心的命题了，所以关键是设计师如何看待问题，设计手段是否要延伸到该界面来？有些设计师会认为这是UI的工作，不关ID的事。但那只是专业分工，在企业家眼里这整体就是一项设计，在民众看来就是一款好用的手机。如果还抱有事不关己的想法，就是设计师本身在用专业区分自己的格局和事业，自己束缚了自己。

一项技术从无到有，从有到好，再到系统的好，会越来越严密，但同时它的商业性在增强，对整个时代的适应性在降低。新一代技术商用需要时间，但早晚会实现颠覆，而在还未颠覆时，这种产品会越来越完整稳定、现在smart风的外形已经最优，从结构上看，都是一个主板加个壳，稍微变化一点点都觉得多余。但对于设计来说不是这样的，有些东西不能变，意味着什么都不能变了吗？ 不是的。

老年人怎么看？残疾人怎么看？光线弱的时候怎么看？跑步时怎么看？使用手机的场景很多，所以苹果又推出了iWatch。在手机屏幕越做越大时，它开始变成穿戴式的，体积虽小却蕴藏着很多变化，其中界面占不小的成分。从这个角度来看，工业设计未来的CMF可能会衍生出非物质的CMF，产生“质觉”。

我一个好朋友在2004年写的博士论文就叫质觉，他说一件产品不一定摸上去以后才有质感，在视觉层面就已经能让人感受到一些东西。这个概念在当时可能比较超前，但14年过去了，我倒觉得这也是可以有的。在非物质领域里，它呈现出来的新事物，才是我们设计师需要关注的。

Q2

CMF对于工业设计更深层次的意义是什么？

从工业设计的角度来讲，CMF是一个要素，可以理解成一个生产的平台。打个比方，真正的舞蹈家和普通舞者是有区别的，舞蹈家需要通过审视TA所处平台的大小来决定输出的舞蹈的形式及质量：如果是大舞台，TA自己可能不一定上场，叫来几十个同学做广播体操就能表现出舞蹈的美；如果只是一个小咖啡厅，要为自己的伙伴过生日，可能坐着表演一个哑剧也可以，不需要时时刻刻跳芭蕾。而如果是一个普通舞者，甭管是体育场、舞台还是咖啡厅，可能会不分场合地表演芭蕾。

CMF实际上对于工业设计至关重要，对于设计师而言就等同于跳舞的舞台，如果他连舞台到底多大，是怎样的都不了解，他怎么出方案呢？他的方案就没有依据了。所以CMF实际上建构起来的是一个真正创新平台的一部分。

如果CMF做得更科学、更丰富，显然能在实质上帮助和推动设计的发展。

众所周知

设计来自生活，又反馈了生活

最近几年

共享单车遍布大街小巷

iPhone开辟了智能手机时代

极简设计随处可见、风靡全球

那么，背后有没有存在一些困惑呢

1.2 来源生活 漫谈设计

Q3

共享单车的出现是否是厚积薄发的结果？

共享单车实际上是随着互联网和科技进步，在现代社会当中不断呈现出来的。设计始终是要解决人们生活当中的问题的，如果只是从设计的角度来看，那就是有了新的技术可能，而老百姓的需求一直也在变化，设计刚好把这种需求和新技术联系在一起了。所以在租赁式的、租住式的、共享式等的技术保障越来越多的前提下，不光是单车，汽车、房子甚至是某一个特定的产品，都有可能可以成为技术平台或者技术支撑下的一种互联或共享。

Q4

设计师需要挖掘用户的需求，但iPhone似乎让用户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某些需求。这中间的逻辑如何理清？

这其实不是创不创造，也不是用户知不知道自己需求的问题，而是应该去看看设计创新工作的内在逻辑是什么？设计创新表面上似乎是在填补人类的需求，但人创造出一个产品，往往也会受制于这件产品。分享一个有意思的故事：有一天，小麦跟上帝说，我在地球上原来是野麦很难生长，现在我俘虏了一种新生物叫人类，有了人类才把我们推向了全球，到处都可以繁茂地生长。那到底是小麦作为一种重要食物影响了人类，还是小麦俘虏的人改变了人类？在产品上也经常会出现这种辩证问题，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呢？事实上不能落入到这个角度去认识设计问题。

设计永远关注的是人类健康生活的未来，让生活更便利，并以这个使命去衡量自己的创作路径的。所以苹果也好，类似苹果的企业也好，实际上秉承的是如何看待利用新生技术创造一个更方便于人、对人更友好的产品的问题，我相信乔布斯是以这个角度来看问题的，对他来说iPhone诞生智能手机是必然，而如果他还活着，他还会前进，会革掉现在苹果的命，还会提出一个更适合人类需求的设计。

iPhone并不是一个正反悖论的问题，而应该看到在一个总体方向当中，谁做了这方面的功课，谁就推动了需求往这方面发展。只不过一种是用企业形式，一种是用个人的判断形式。

Q5

现在市场上似乎盛行极简风格，对此您怎么看？

风格是一个时代对某一种集体意志的认同，同时也是一种动向，会像海浪一样，一浪接着一浪不停地变化，我们真正需要的是透过这个现象看到更深层次的洋流：为什么会激起这么大的浪呢？吹过海面的风有多少级？把底下的因素研究透了，再去看上面形成的所谓潮流，就不会太被动。

实际上，极简并不是目的。日本给人印象十分极简，但真正走入他们的生活，会发现这种极简背后有很多内容。仔细凑近他们的木块，可以看到其背后精湛的工艺，感受到工匠们赋予的温暖，触觉丰富一点不极简。如果凑上去没有什么感觉，就不能称之为极简了。所以从设计学角度看，并不能简单以“风格”去理解极简，这样只是搬用了符号，很危险。国内需要警惕，尤其是学设计和研究设计的人。

极简，似乎很容易掌握，做做减法，就能很有设计感，但这只是表象。对于丰富和简约，人虽然存在价值观上的判断，但其对于整体生活适度的要求是存在的，所以也可以看到过去皇帝、将相生活背后的各种繁复，实际上繁复不单纯是他们个人意志的一个呈现，更多是跟那时候的工艺有关系，做得越繁杂，越能弥补工艺的的不足。

中国的木工非常杰出，但是刨子是非常晚期才传入中国的。在没有刨子前，木材加工没法极简，木工只能选择雕刻，越繁复越能遮掩木材本身的坑坑洼洼，巧夺天工就是这么诞生的。而现在的生产设备已经很完善，可以把木材刨成很薄的一片，自然就简约了。宜家和中国的明式家具是两个不同的生产加工体系，呈现出来的不一样，不简洁不行，而我们不复杂也不行。看到背后的原因，我们就知道极简恐怕只是现在的一种呈现形式，随着工艺和工业的发展，极简之后是什么？谁知道呢？

设计承重：舶来品、诺曼底登陆、红点奖

蒋红斌大概喜欢历史

其名字恍惚间给人一种

“蒋勋说红楼梦”的感觉

但谈到学生、教育

言及设计创新与社会

他给出的却是

“诺曼底登陆”的比喻

这是

二战乃至整个战争史上浓重的一笔

近7万人阵亡、约136万人负伤或失踪

Q6

国内工业设计在教育上是否存在缺失？

其实不能轻易判断，认为国内就存在重大缺失。实际上，工业设计与工业一样，对于当时正在成长中的中国来说是舶来品。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千年文明沉，我们土地耕作的生活形态是全世界独树一帜的，但在只诞生了短短数百年的工业文明面前，我们所交学费甚少，工业设计就更少了。工业革命发生近200年，到了1919年，德国出现包豪斯学校，奠定了现代设计的基本人才培养格局，但这些事情都没发生在中国土地上，所以我们基本上是对待舶来品一样地去接受它。

改革开放之后，对国家来说，设计越来越重要，特别是对产业界。这近40年的时间，我们快速成长，全国工业设计的人才培养梯度和格局也已经形成。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没有太大的缺失，只是能否做得更好的问题。

Q7

当前制约中国创新设计能力提升的突出问题有哪些？

中国社会正处在积极拥护创新的时代，总体而言并没有太大的特殊瓶颈。如果只讨论提升创新设计能力的条件，当然是整个社会环境能给予创新者足够的土壤会更好。

设计专业的学生在刚迈入社会时，即便有很多想法，也没办法刚进入一个产业就大获成功，这里就需要有一片滩涂了。你看，诺曼底登陆的登陆场、登陆时间、登陆地点和性质都经过了极严密的选择！因为上不去或是遇到重兵力防守，就死在沙滩上了，上摊过程中的死亡率高得吓人。同理，发展中国创新设计和培养人才，需要给有活力的年轻人（尤其是小微企业），提供一片良好的滩途，让它能在从摇篮走向社会的博弈场时有一个转接点。如果缺失这个，那些新星可能很快就会陨落。

我们一直在研究中国的设计园区，它实际上是一种社会组织形态。设计园区可以凭借政府的优惠条件和当地产业的对接平台，给想要创新和创业的学生或设计师一个过渡期（可能是两、三年），等他们熟悉了产业熟悉后就能够成长，甚至搬出设计产业园，自己去租场地，形成良性的创作环境。

这只是一个维度。如果社会整体生态能够支持设计创新的存在，支持的程度越大，创新的空间和发展的潜力也就越大。

对于学生

蒋红斌想说的甚多

他有点像自己的导师柳冠中

二人都对自己的学生有高要求

期待薪火代代相传

2.2 学生应关注高水平奖项的标准

Q8

工业设计是否对学生自身的素养有要求？

有一定的综合文化素养，对专业感兴趣，喜欢创新和新事物，有主掌事业的要求和心智比较高的同学会比较好。不过，我个人不认为他们必须喜欢美术。

我是学美术出身的，但时间长了，美术反而在本质上牵制了对设计的思考。这并不是说美术不好，而是其内在逻辑是表达“我”对世界的认知和看法，当“我”越真诚地去表达自己的看法，学问就增进得越彻底，但设计不是这样的。比如我要为你做一件衣服，不能只按照我的诉求去设计：我特别喜欢这个面料不等于你喜欢，我热情似火、激情万丈地把所有情怀和创新都用上了却根本不了解你穿着这件衣服出入的场所！？设计的学问不在于“我”这个概念，在此层面上与美术创作遵从由内心来关注世界的起点不同。我们需要更完整、更系统、更综合的人才。所以我们认为具有某些特长或特点的学生学设计可能更容易一点。

Q9

针对之前“红点奖”一事，有什么想对学生说的吗？

柳教授是我的老师，很多人可能误解了他的原意。他并不是抨击奖项本身，而是想让大家更深层次地思考目前国内盲目推动奖项和在评价体系上给予奖项太多权重的做法是不是欠妥。他真正想表达的是，中国社会应冷静看待设计的发展，设计的推动机制应更科学、更多元，不能一刀切，不能哪个地方都推一个奖项，那会被商业所利用。

不过，世界一流的设计奖项无疑是体现了世界对于设计工作者智慧的较高评价，尤其是一些已经运行了七、八十年的世界级奖项。标准是衡量一个奖项水平高低的重要砝码，而非其本身的商业运作情况。学设计的学生可以通过关注各种世界级奖项的评价标准、其每年通过这种标准评选出来的产品，通过分析产品胜出原因等，快速地把自己的认知范围提升到国际高度上来。这对于他们擦亮眼睛学习学问非常有好处！

后记

蒋红斌这样说，设计的功夫在技能和技术之外，她的养分更来自于生活，来自于文学、来自于音乐、来自于艺术。希望热爱设计的学生们能够广泛地展开学习的视野，不断增添对设计的系统领悟和探究的能量。

他提及的“质觉”的概念虽然有些生僻，但细致想来，其实遍布文学、音乐、电影，遍布生活的方方面面。未来的设计会如何在中国这块热土上发展呢？极简设计会被如何审视和认识呢？

如此想来，未来让人充满期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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